散文 | 难了书缘
这是一间简陋的旧书屋,门楣上横着一块漆色斑驳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斜着几个字“古木书屋”。走进门,三面墙倒是满满荡荡几架子书,有的已经接上屋顶,地上也东一摞西一摞摆满了各类书籍,不过,大都是打折的旧书,说是旧,其实有许多是从正规书店直接退下来根本未曾服过役的所谓过时书。我翻了一圈,弄得满手都是灰,可也挑了好几本自己所钟爱的作家的作品。 “这本书多少钱?”声音不大,含着几分怯生。问话的是一个头发很长很长约摸八、九岁的小男孩,那长发不是赶时髦的那种,而好象是经年不曾理过,干燥燥的,像要着火似的。小男孩脸膛黑黝黝的,看上去很瓷实,衣着不整,边角似乎缝的都不到位,显然是大人的衣服改制而成的。
“三块。”女主人斜靠在圈椅上,头也不抬,用手做了个展腰的动作,懒洋洋地答了一句。那男孩很失望地放下《安徒生童话选》,乌溜溜的眼睛随即又瞄住了另一本《科学家爱迪生》,他攥钱的一只手放在书下边,另一只手不时地翻着书页,专注而认真,好似没有周围的存在。
“多少钱?”“一块五。”简短的问答,小男孩又迅速地抓起另一本书,饶有趣味地看了起来。十分钟,二十分钟,我入迷地盯着那小男孩,如同欣赏一尊雕塑……
小时候,能得到一本书,简直就象过新年得到大人一块水果糖的赏赐一样快活。那年代的书很单纯,没有好坏之分,大多是连环画。每逢赶集,问母亲要上两、三毛钱,冒着炎炎烈日亦或凛凛寒风,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吃——其实不看是假的,有时窜到耍猴子或者演戏的地方,蹙一会无趣,也就拨开人群的腿窝跑了;至于吃么,倒无数次地盯着油糕摊子,喉结里不停地发出吞咽口水的响声,直到有一次换来父亲一顿重重的喝斥,就再也不曾驻目。最吸引人的地方就是薛镇北街路口的一个新华书店,那时候还不像现在,你进了书店任由喜好自个挑,而是将书放在柜台里面,你要哪一本,售货员给你拿哪一本,起初甚至是不允许你挑挑拣拣的,后来,你可以要过来,先翻一翻内容再决定你要还是不要。但比较过两、三本之后,不论是看不上还是没有钱买,不等售货员厌烦,那公家人的脸子已经使你羞愧得绝然再不敢要下一本了,往往是窘窘地将那早已攥得有点潮湿的几毛钱伸过去,然后,如获至宝地拿了书,一边低头往回走一边就急不可奈地翻了起来,等回到家书也就看完了。当然,因看书走到水沟里或者撞了人也是常有的事情。一个冬日的黄昏,因低头看书走迷了路,眼看着日暮西斜,路上行人渐稀,八、九岁的孩子竟楞在土埝根下,抓住路人的衣角询问回家的路,多亏邻村一个赶集老汉将我领回了家……
两、三毛钱的好事总是不常有的,但书的诱惑实在是太大太大,无奈之下,刨草药根、捡知了壳、挖蝎子……便成为我小时候学习和农活之余的“第三职业”。——捡完知了壳,等赶集时,扛着近乎和我一般高低的满满荡荡的一筐知了壳,随着三三两两牵猪拉羊的人群,送到收购站,换回几本小人书,便是对我起早贪黑一个多礼拜最好的报答了。挖蝎子是特别费神的,需要买电池用手电筒,两节电池往往四、五个晚上就用完了,而运气好时便能捉上半瓶子蝎子,等赶集时揣到怀里拿到镇上去买。有一次盖子不知什么时候磳掉了,瓶子躺倒蝎子跑得净光,我浑身好几处被蜇伤,肿痛得七、八天睁不开眼睛抬不起胳膊,那时候别说红花水,就连止疼去毒的一般药也很少,只有极少的如艾草等治疗外伤的便用药。家里人将大蒜捣碎了敷在蜇伤上拔毒。而我躺在床上,心痛的不是伤,那半瓶蝎子是我费了十几个晚上不知破了多少埝土和墙脚才挖到的,要卖四、五块钱换多少小人书啊。
岁月如流水,小人书已堆得像座小山似的,在那远近村庄的小孩眼里我算是最富有的一个了,常常羡慕得他们围着我跑前跑后。最最高兴或者最最难过了,解脱的办法就是将那些书摆在小木桌上,在树荫底下铺一条装粮食用的口袋或者塑料纸,头下垫一块砖头,一本一本随心所欲地翻看,那份惬意,那份满足,是我长大之后多少年再也未曾体验过的……
上高中时,学校离我家三、四十里地,每年冬天,凛冽的寒风刀割般地削刮着我的脸庞、耳轮、手和脚,耳轮上黑红黑红的冻痂往往是一层摞一层,脸上的青疙瘩也一块连一块,手一摸就灼疼。而脚上、小腿上的冻疮,一见暖就发痒,父亲用茄子杆水一盆一盆给我泡着、洗着,但终不见好,因为总是在不断地年复一年地冻着。直至考上大学,参加工作,冻疮才渐渐止住。有年冬天,母亲看我冻得实在不忍心,卖了下蛋的母鸡给了两元钱,让我回校后买条围巾。信步走进书店,看着一本解析精美、思想深邃的《古文观止》,实在爱不释手,把书要回来,看一会,退给人家,又转回来看一会,实在不忍,终于“舍鱼而取熊掌者也”。后来,直至毕业,都没有买上那条抵冬御寒的围巾。
而今,看着书房里积年攒下来的一架架书,却不时地被乱七八糟的凡事琐事所缠绕,看不上几本,心里就惭愧地厉害,恐慌地厉害。或许,这是为自己安逸浮躁、不思进取所找的冠冕堂皇的一个借口吧。
所幸,子禀父性,这一癖好也传染给了儿子。
儿子年仅七、八岁,已有小小一书架属于自己的家当了,可每当找什么书走到我的书架前,总是噘着小嘴给他妈妈提抗议:“我要××书你都不给买,看我爸多少书而我才可怜的那么一点……”
每带他上街,玩具店、食品店他是不大光顾的,一头扎进书店,就忘了辰昏日暮。有时,举家上街,将他往书店一放,等我们逛逛荡荡办完事,吃了饭,才想起遥娃还在书店里,急忙赶了去,想必他肯定要哭要闹要诉委屈,走近,不但对我们的到来了无察觉,而且随后告诉我们,他“左脚蹲累了换右脚,右脚蹲累了换左脚,两只脚都累了就站起来走一走。”——好在, 如今的书店基本上都是开放式的,而书店的许多叔叔阿姨早已熟识了这个淘气可爱的小书迷,都亲切地关照他、爱护他。
遥娃待人也是极其大方的,吃的、玩的、穿的甚至钞票,若要送人,他都是毫不在意,却唯独舍不得书。有一次回家,他妈妈让带些书给他乡下的哥哥姐姐看,他满脸不高兴,拿了这本放下,拿起那本又放下,总是舍不得。在我的严厉喝斥下,才勉强拿了几本带回去。可到后来,妹妹告诉我,他回去悄悄对他哥哥说:“看完了收好,将来要还我的。”——让人好气而又好笑!但令我欣慰的是,孩子的知识面毕竟开阔了许多,分析问题也较之别的一些小孩有明显不同。其实,那大多都是他自己看书得来的。
而今,看到如我儿子一样痴迷的小书虫,看到如我当年一样贫穷的小书友,又怎能不令人怦然心动……
小男孩问过最后一次书价,犹豫迟疑了一下,然后,在他手中一打大大小小的书里,挑了两本,拿出来,又翻了一下。这才问:“一块五行不?”——“行啦行啦,拿走吧。”显然,女主人已经很不耐烦了。
小男孩伸手交了钱,低着头出了书店。不知怎地,我的脚步也不由自主地跟了出去,喊住小孩:“给,这是十块钱,将你喜欢的书买回来!”
止步,回头。惊异,疑惑,敏感而复杂的眼神只停留了几秒钟,小男孩转身撒腿而去。跑过十几米,停步,回身,又望了我一眼,接着就跑远了,风中,飘拂着,他那快要着火似的乱发……

作者简介:
姚远,中国国防科技工业文化交流协会副秘书长,军工文化首席专家。编审,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中航出版传媒有限责任公司副总编辑、《军工文化》杂志主编。公开出版《草根流年》《天之舞》等七部作品,主编或者做为主要骨干编辑出版《航空大爱》《军工魂》等系列丛书十多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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