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兴中国—乡兴融媒网讯（文\贾亚娟）在中国北方的蔚县，剪纸不仅是节庆中的装饰，更是一门在生活中生长、在市场中磨砺、在全球化浪潮里不断自我更新的艺术。

蔚县剪纸又称“窗花”，是当地民间一种传统的装饰艺术，至今已有二百多年的历史。蔚县剪纸是民间社会的产物，更是百姓生活的写照。它题材广泛，花样繁多，有戏曲人物、戏曲脸谱、神话传说、花鸟鱼虫、家禽家畜、吉禽瑞兽等多方面的内容。

蔚县剪纸的刀工既有北方民间剪纸粗犷、质朴的特性，又有南方剪纸细腻、秀丽的风格。它色彩浓艳，对比强烈，装饰感强，民间味浓，富有韵味节律，呈现出妩媚娇艳、淳朴华美的艺术魅力，为世人所青睐。

在品类繁多的民间剪纸艺坛上，蔚县剪纸以构图饱满、造型生动、色彩绚丽、工艺奇特的艺术风格独树一帜。它以阴刻为主，阳刻为辅，阴阳结合，复用多色点染彩绘，达到了工致传神、雅俗共赏的效果。

近日，首都师范大学历史学院文化遗产专业负责人王铭老师与首都师范大学文化遗产与博物馆协会本科生贾亚娟采访了河北省张家口市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高阳老师。作为年轻一代的蔚县剪纸非遗传承人，高阳老师从家庭传承、时代语境与自身实践出发，在访谈中为我们分享了他对于蔚县剪纸的理解、坚持与期待。

一、蔚县剪纸的过去：传承与根基

在高阳老师看来，蔚县剪纸的生命力从来不是抽象概念，而是深深植根于它与市场紧密联系的本质属性。蔚县自古商业繁盛，剪纸也并非脱离生活的“书斋艺术”，而是一门在真实的市场环境中被需求推动、被同行竞争淬炼、在实践中不断优化的工艺。正是这种基于生活与市场的互动，使蔚县剪纸不断提升品质、持续引领审美。它源于百姓日用，从生活中成长，最终又回到生活之中，形成循环而稳固的生命系统。

与此相比，一些脱离生活情境、以“拼贴式”或“学院式”方式标榜“现代化”的剪纸作品，往往无法在市场中经受检验。它们可能自我欣赏，却缺乏真正的竞争力。在高阳老师看来，对于蔚县剪纸而言，工艺与工具是不容动摇的核心，是维系其独特性的生命线。一旦舍弃精准技法与成熟体系，蔚县剪纸便会失去自身的辨识度，与其他地区的剪纸趋同，乃至失去文化根基。正因如此，如今全国许多地区都选择与蔚县合作，将蔚县视为创作中心与供货平台，这本身就是市场对其价值最直接的肯定。而真正的生命力，恰恰来源于这种来自现实的反馈与推动，让蔚县剪纸始终保持向前的动力。

谈到年轻一代与上一代在剪纸观念上的差异，高阳老师也指出，这绝非简单的“创新”与“保守”的对立，而是时代环境、价值认同与成长路径不同所自然带来的分化。首先是价值观的差异。上一代人在特定年代形成的理想与信念，与当下社会的生态并不完全重叠，这种差异会直接反映在创作动因、审美认知和图像偏好上。其次是技艺积累的不对称。以高佃亮老师为代表的蔚县老一辈艺术家拥有极高的工艺水准，那是长期沉淀的结果。年轻创作者要达到同等高度，必须经过漫长的磨练，而这种技艺差距也必然影响到构图方式、作品气质乃至审美判断。再者，当代社会价值更加多元甚至碎片化，而传统剪纸的象征语言却高度明确，如“多子多福”“延年益寿”等。当文化价值立场不够坚定时，作品表达自然容易出现摇摆。

尽管如此，蔚县剪纸始终保持着开放姿态，主动融入全球化浪潮，并不断拓宽其国际影响力。以高阳老师家庭为例，他们的作品曾作为外交部国礼走向多个国家。自上世纪九十年代出口东南亚，到中国加入 WTO 后大量销往美国，蔚县剪纸在国际市场长期占据重要位置。如今，全国不少地区的剪纸在技术、风格乃至供货形式上都在模仿蔚县，这也更凸显其在行业中的引领角色。在这样广阔而激烈的竞争环境中，高阳老师提出，保持地域特色并让世界真正理解蔚县剪纸的唯一方式，就是不断创作出绝对优秀的作品——以实力赢得文化自信。市场竞争真实而残酷，所有幻想都会被淘汰，而未来的答案也很简单：“谁有实力，谁就能活下去。”

二、现在：创新与实践

蔚县剪纸之所以能够在全国乃至全球范围内持续获得关注，正是因为它从不固步自封，而是始终与时代同行。高阳老师表示，只要市场有需求、创作有必要，他都愿意尝试新的方向。这种“新”不仅包括形式上的探索，也包括品德修养与思想高度的提升——热爱国家、践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遵纪守法，这些在当前的非遗教育中反而常被忽略，却是他坚持的重要内容。在创作形态上，他也涉足广泛：从大型装置艺术、雕塑结合的综合创作，到生活化的贴纸、冰箱贴等文创产品，几乎涵盖市面上常见的各种类型。

对于大众普遍关注的“传统与现代如何平衡”这一问题，高阳老师认为，在谈平衡之前，更关键的是厘清概念。在当下语境中，“传统”与“现代”往往被混为一谈，不少公众甚至难以判断何为真正的传统、何为现代设计。这种混淆，部分来自权威机构、学术专家或商业主体的不够精准的引导。因此，他认为学术界应承担起“拨乱反正”的责任，以明确的标准与长期的讨论，为社会提供准确的审美坐标。

概念清晰之后，平衡才真正可能实现。对高阳老师而言，紧跟时代脉搏、持续吸收最新资讯，是保持创作活力的重要方式。从高校到行业协会，从博物馆到商业合作，他不断从各类渠道汲取信息，并敏锐地观察到南北差异、东西方传播之间存在巨大的“信息差”——短则数小时，长则一两年。而能够抓住信息差的人，往往也能抓住未来趋势。

在他看来，传统与现代并非对立。许多今天被称为“高级”的审美元素，在中国历史中早已有迹可循，只是由于技术或材料条件的变化，在当下显得更为“现代”。从深层逻辑来看，这些审美依然扎根于中国传统美学的土壤。 

谈及文创现状，高阳老师直言，目前市场上的“文创产品”大多缺乏坚实基础，过度依赖模仿、套作甚至 AI 生成，缺少思想性、原创性和创作者自身的表达。真正的文创一定要以扎实的传统与成熟的工艺为根基——根深，方能果盛。偶尔出现“原作普通、文创出色”的情况，只能说明设计者能力强或踩中了时代节点，而无法代表行业整体水平。

针对“如何用新媒体推广剪纸”这一问题，高阳老师的观点也与主流看法不同。他认为，目前的传播路径大体只有两种：成为网红，或做电商。然而这两条路都与真正的非遗传承方向存在根本冲突。如果天天忙于直播、带货和追逐流量，创作者很难沉下心专注技艺，更无法积累非遗传承所需的“慢功夫”。非遗需要的是几十年的参与、积淀与突破，而流量逻辑要求快速反应、不断输出，两者本质上难以兼容。

因此，在他看来，真正有效、有意义的传播力量应来自官方机构与高校青年。他们能够以更专业、更具传播能力的方式向公众展示剪纸的真正价值。而对于传承人而言，最核心的任务始终只有一个：把作品做到最好，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其独特性与真正的价值。

三、未来：期望与发展

高阳老师对未来有两个重要期待。

第一，是在市场恶性竞争中，推动真相被看见。伪手工、假艺术、错误的宣传正在影响公众审美。未来，他希望用真正优秀的作品推动市场健康竞争，良性发展。   

第二，是手工艺的全面复兴。如今许多地方不再坚持手工，而是依赖机器，却称之为创作。在他看来，手工艺的复兴是剪纸艺术化的基础。只有让手工从业者能生存、能获得应有的回报，艺术才能继续前行。通过授课、讲学和带徒弟，他希望让更多人重新认识蔚县剪纸的真正工艺，让大众像几十年前那样，再次爱上手工剪纸。

蔚县剪纸作为一种深植于生活的传统工艺，既承载着悠久的历史与地域特色，也不断在现代社会中寻求创新与突破。它的生命力源自市场与生活的紧密联系，也依赖于代际传承中技艺与价值观的沉淀。在当下，高阳老师通过跨界创作、文创实践以及理性利用信息与趋势，将传统韵味与现代审美有机结合，推动蔚县剪纸在全国乃至全球的认知度和影响力。展望未来，他寄望于推动手工艺复兴，并培养新一代传承人，使蔚县剪纸在坚守工艺核心的同时，助力市场健康竞争，持续焕发时代活力，实现传统文化的可持续发展。